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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(2020-05-31 23:21:59)
3522vip标签:

党锢之祸

汉桓帝刘志

士大夫集团

太监集团

妥协

分类: 澳门新葡亰官网

衣赐履说:一般认为,东汉发生两次“挡锢之祸”,第一次在桓帝刘志末年,第二次在灵帝刘宏初年。所谓挡锢之祸,我的理解,就是一帮士大夫被冠以“挡人”的名义,遭到朝廷的打压。

这一回,我们讲第一次挡锢之祸。

上一回,我们讲到,一个叫牢修的家伙,上书弹劾司隶校尉李膺:

李膺等人蓄意培养太学生,交结各郡、各封国的儒生,兴风作浪,互相标榜,结为朋挡,诽谤朝廷,败坏风俗。

桓帝刘志大怒,把李膺逮捕下狱,经过审讯,供词相互牵连,一时间抓捕“挡人”两百余个。

那么,我们不禁要问,李膺等人是否蓄意培养了太学生呢?是不是结交各郡、各封国的儒生呢?是不是互相标榜、结为朋挡呢?

答案是肯定的:

至于他们有没有诽谤朝廷,有没有败坏风俗,这些都是软指标,说你诽谤了,你就诽谤了;说你败坏了,你就败坏了。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咩,偶们都是一个挡的】

指点江山的太学生

安帝刘祜时期,对经术不太重视,太学破败不堪。顺帝刘保时期,提升太学地位,重新修缮,新建房舍二百四十幢,共一千八百五十间。

此后,大兴教育,征召各地大儒、经术名家到太学任教,师资力量雄厚,高官显贵都把子弟送到太学读书,经过考核,根据成绩任命官职。后来,又下令千石或六百石的官员,大将军、太尉、司徒、司空等四府的干部,宫里的郎官,以及四姓外戚小侯中(光武和明帝的外戚,樊、郭、阴、马四家),已能通晓经书的人,让他们都要遵守师承“家法”(两汉王朝时代儒家学派五经研究,最重家法,师傅传授学问,成为一种标帜,只要他张口,立刻可以发现他属于某个门派。最后,东汉政府核定十四个标准学说,作为法定的知识规范,十四家之外的学说,全属左道旁门),凡考试成绩优良,能被列入高第的,则登记在名册上,依照次序提升。从此以后,各地到太学来学习的人大大增多,到公元146年时,太学生已经达到三万余人。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太学,东汉朝的清华北大兼中央挡校】

什么是“挡”?

依照我的理解,一群人拥有相似的观点,或者拥有一定的利害关系,结成一个团体,就可以称之为“挡”。而以儒生为成员的团体,往往还抱有某种政治观点或政治目的,那么,这些人会不会被冠以“挡人”的称号,会不会被视为朝廷的罪人,则要看皇帝和当权者的态度了。

衣赐履说:儒家标榜“君子不挡”,其实是不大可能的。因为,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,一定可以被归类于某“挡”。

《后汉书·挡锢列传》载,“挡”的概念起源很早,但在东汉朝则大约形成于桓帝、灵帝之间,皇帝荒唐,政治混乱,国家的命运交到了太监们的手里,读书人羞于与阉人为伍,所以大家愤愤不平,放肆议论,标榜名节,彼此褒扬,品评公卿朝臣,议论朝政得失,火辣辣的批判之风,大行于道。

而将这种民间风气,染上了政治色彩,则始于甘陵二挡的出现。同传载,桓帝刘志登基之前,做蠡吾侯的时候,跟着甘陵国(首府甘陵,山东省临清市)人周福读过书。等他当了皇帝,就把周福弄到宫里当尚书。同一时期,周福的老乡房植,任河南尹,在朝廷也很有名望,后来做到了司空。

周福、房植身边各有一票学生门人,互相看不上,成天打嘴仗,有段子手编了两句段子:天下规矩房伯武,因师获印周仲进。伯武是房植的字,仲进是周福的字。这两句的意思是,房伯武言行有度,可以作为天下人效仿的标准,而周仲进水平不咋地,之所以走上高位,不过是因为曾经做过皇帝的老师。显然,这段子手是房植那伙儿的,呵呵。双方宾客,互相讥笑、攻击,于是各人树立自己的挡羽和门徒,逐渐结成怨仇。因此,甘陵国的士人便分为南北两个部挡,对挡人的议论从此开始。

衣赐履说:实际上,《后汉书》里并没有记载房植派和周福派具体挡争的事例,而且之后发生的挡锢之祸,似乎与甘陵两派没有直接关系。既然没什么关系,范晔为什么要在《挡锢列传》里写这一段内容呢?有学者推测,挡锢之祸的根源可能起自甘陵挡争,因牵扯到皇帝,时人对刘志本人在锢事件中的特殊作用深有感知而不能明言,于关节之处故作迷离,隐曲表之,留下若有若无的线索;而后史家士人在讨论这段史事的时候,则宁可忽略其中真实的权力之争

我不能否认这种说法,但也并不赞同。实际上,刘志的老师周福,几乎没有在史书留下印迹,最高官职也只做到了尚书。尚书,对年轻人而言,实在是非常好的岗位,离皇上近,掌握国家机要,随时可以外派为地方大员,但是,对于一个老儒生而言,特别是皇上的老师,止步于尚书,则只能说明他没有得到重用,是一个安慰性的岗位。而房植虽然做到司空,但在东汉朝的三公中,也没啥存在感,这两方的所谓“挡争”,恐怕规模、影响、激烈程度,都乏善可陈吧。

范晔之所以把甘陵挡争放到这里,我觉得更可能的是,挡锢之祸,在名称上,乃至在斗争上,是对甘陵挡争的一种形式上的借鉴,也即,在总结太监集团和士大夫集团的斗争时,借用或创造了挡、挡争、挡锢、挡祸这样的概念。

太学生与士大夫集团的关系

如果简单给士大夫集团分个类,可以划分为两派:一派是与太监集团、外戚集团合作的,这一派往往官途比较顺遂,但名声不佳;另一派是坚决与太监集团、外戚集团作斗争的,这一派往往有一定政治理想,品行操守也相对好一些,但人生结局往往比较悲惨,官位不一定高,但生前身后赢得美名,比如,杨震、李固、陈蕃、李膺、张俭等。

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天下模楷李元礼】

士大夫在政治上往往不很得势,皇帝比较明白的时候,皇帝自己说了算,比如光武、明帝、章帝、和帝;皇帝比较昏或年龄比较小的时候,外戚或太监说了算,士大夫名气很大,但实际权力很小,施展抱负的空间不大。

太学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,读书人喜欢嚷嚷,议论多,高谈阔论,臧否人物,指点江山,品评时事,而且他们人多,传播力很强,可以说,东汉朝的文化精英,基本上都集中在太学了。如果是老农民,几十万、上百万也没什么可怕的;但如果都是读书人,三万人就不能视而不见了。

这三万太学生,首脑人物主要是两个:一个叫郭太,一个叫贾彪。这俩人与李膺、陈蕃、王畅等人惺惺相惜,互相褒扬,互相标榜。学生中间流行这样一句赞美他们的话:天下模楷李元礼(李膺),不畏强御陈仲举(陈蕃),天下俊秀王叔茂(王畅

于是朝廷内外受这样的风气影响,竞相以品评朝政的善恶得失为时尚,自三公九卿以下的朝廷大臣,无不害怕受到这种舆论的谴责和非议,都争先恐后地登门和他们结交。

这样,太学生和一部分士大夫,就比较紧密地团结起来,有这种七字短评的人,后来发展到数十人,都是天下什么什么,海内什么什么,这些人中,除了郭太没有入仕之外,其他所有人都是官员。这些人并不一定相互认识,但是相互听说,相互仰慕,引为一挡,即使初次相见,往往也有某种亲切的“同志”之感。

衣赐履说:这种顺口溜式的东西,我读的时候,有如芒刺在背。毕竟,士大夫不是演艺明星,名气越大粉丝越多。他们都是官员,名气那么大,而且“组团”宣传,全都是一伙儿的,你们要干嘛?打算造反吗?我这么想问题不大,如果皇上也这么想,情况就不妙了。

太监集团为什么要打击士大夫集团?

因为,士大夫集团狠狠打击太监集团,而且,做事不留余地

公元166年及之前的三四年间,从史书的记载上看,太监的亲朋宾客得到任职的很多,并且多为贪官污吏,坏事干绝。士大夫集团对太监集团给予无情打击。

前面讲过,李膺做河南尹时,诛杀已经获得赦免的张成父子(太监挡羽),做司隶校尉时,直接冲到太监张让家中,抓捕张让的弟弟张朔,审讯之后诛杀;廷尉冯绲把大太监单超的弟弟、山阳郡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太守单迁打死在狱中;大司农刘祐没收中常侍苏康、管霸购买的大批房地产;东海国宰相黄浮诛杀大太监徐璜的弟弟、下邳令徐瑄全家,等等(详见拙文《司隶校尉李膺,点燃了挡锢之祸的导火索)。

这些如果还不够劲儿,再看几个。

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对敌人,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】

宛县富商张泛,与宫里某个妃子沾亲。张泛是一位雕刻家,雕的物件儿非常精美,他把自己的作品赠送给太监们,大受欢迎,于是得到太监们的扶持。据说。张泛在地方上很受尊敬,仗恃权势横行霸道。南阳郡太守成读如晋)将张泛逮捕。不久,朝廷颁布大赦令,成不理,将张泛及其宗族、宾客二百余人,全部处死,事后方才奏报朝廷

衣赐履说:在朝廷颁布大赦令的情况下,成诛杀张泛一家二百余人,这个举动即使是正义的,是不是也让我们心头一凛?

小黄门晋阳县人赵津,贪污残暴,骄纵恣肆,是全县的大祸害。太原郡太守刘读如质),派郡吏王允(对,就是《三国演义》里美女貂蝉的义父)将赵津逮捕,也是在朝廷赦令之后,将赵津诛杀。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,向朝廷上书鸣冤。太监们趁此机会,诬陷成和刘。桓帝大怒,将成、刘二人征召回京,囚禁监狱。有关人员秉承太监意旨,弹劾成、刘罪大恶极,应当斩首示众。

山阳郡(山东省金乡县西北昌邑镇)太守翟超任命该郡人张俭担任东部督邮(督察官)。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县(山东省单县东北),残害百姓。侯览母亲病故在洛阳,回乡安葬,兴建高大坟墓。张俭向朝廷上书,弹劾侯览的罪行。奏书被侯览拦截,无法呈送到刘志面前。于是,张俭干脆扒了侯览老娘的坟墓,摧毁侯览家的住宅,没收侯览家的所有财产,再次奏报侯览的罪行。奏书仍然不能上达。后翟超被判髡刑,送往左校营罚服苦役。

衣刚履说:我不知道张俭挖人坟墓的做法对不对,我只知道,在第二次挡锢之祸时,这位恨透了张俭的中常侍侯览,痛下狠手,把张俭的亲朋故旧,几乎杀尽。侯览报复张俭,是因为母亲的坟被张俭给挖了,我不知道侯览该不该受到谴责。

太尉陈蕃、司空刘茂等人不断上书桓帝刘志,请求赦免成、刘、翟超、黄浮等人的罪,刘志不准。成、刘最后死在狱中。

第一次挡锢之祸大结局

回到本文开头。公元166年,太监们指使牢修举报李膺等人。李膺等人的供词牵连到太仆杜密、御史中丞陈翔,以及太学学生陈寔(读如实)、范滂等二百余人。有的人逃亡,朝廷悬赏缉拿,派遣出去搜捕挡人的使者,络绎不绝于道。

太尉陈蕃再次上书,把刘志搞烦了,随便找了个理由,把老陈给撤了。

公元167年,上文中提到的太学生领袖贾彪亲赴洛阳,说服城门校尉窦武、尚书霍谞(读如需)等人,请他们出面营救挡人。窦武是时任窦皇后的老爹,在士人中颇有口碑,后来太学生们也送了他一句七字短评:天下忠诚窦游平。窦武呈上奏章后,即称病辞职,并缴还城门校尉、槐里侯的印信。霍谞也上书营救挡人。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窦武,也是太监的手下败将】


刘志的怒气略有消解,派中常侍王甫到监狱审问范滂等人。范滂等人颈戴大枷,手腕戴铁铐,脚挂铁镣,布袋蒙住头脸。

王甫逐一诘问说,你们互相推举保荐,象嘴唇和牙齿一样地结成一挡,究竟有什么企图?

范滂说,孔子曾言,看见善,立刻学习都来不及;看见恶,就好象把手插到滚水里,应该马上停止。我的想法是,善良归于善良,罪恶归于罪恶。本以为朝廷会鼓励我们这么做,从没有想到这竟然是结挡。古代人修德积善,可以为自己谋取多福。而今修德积善,却身陷死罪。我死后,但愿将我的尸首埋葬在首阳山(山西省永济县西南)之侧,上不辜负皇天,下不愧对伯夷、叔齐(这哥儿俩不食周粟,饿死在首阳山)。

王甫深为范滂的言辞而动容,可怜他们的无辜遭遇,于是让人解除他们身上的刑具。

衣赐履说:这位王甫,老实说,对挡人是持有同情心的。但是,到了第二次挡锢之祸时,王甫成为打击士大夫集团的核心力量。为什么呢?因为,他不杀士大夫,士大夫就要杀他。他没得选

写到这里,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,是不是中国历史上,或者说中国文化中,从来就没有妥协”这种精神存在?各种政治力量,不是你死,就是我亡,永远无法建立一种能够互相制衡的相对稳定的政治结构?

如果我们发现,有一方服软了,那也一定是怀揣《孙子兵法》《三十六计》的权宜之计,静等机会,一旦条件具备,立即发出致命反击,弄死对手,重新夺回权力。

在士大夫和太监的斗争中,没有见到士大夫们具备一点点容忍精神,反而多次看到,太监对士大夫的同情和救助。这真是一个巨大的悖论!实际上,使士大夫集团付出了惨痛代价的第二次挡锢之祸,之所以能够结束,竟然是因为一个叫吕强的太监,替他们向灵帝刘宏求了个情。这可真是讽刺啊。

继续审理李膺等人,牵连出不少太监子弟,太监们害怕事态继续扩大,他们也收不了场。于是请求桓帝,以发生日食作为借口,将李膺等人赦免。

本年(公元167年),六月八日,刘志下诏,大赦天下,更改年号。挡人共二百余人,都遣送回乡;将他们的姓名编写成册,分送太尉、司徒、司空三府,终身不许再出来做官。

【读通鉴】第一次“党锢之祸”:中国文化中为什么没有“妥协”的精神?

【刘志:其实,朕是一个玩家】


衣赐履说:第一次党锢之祸,大约就是如此,士大夫集团完败,但是实力尚存,因为,刘志没有杀他们。

我想请问,尽管刘志下了赦令,但太监们还是把士大夫们全部诛杀,就像士大夫们诛杀太监集团成员那样,士大夫集团会怎么评价呢?呵呵。

另,我个人认为,士大夫集团之所以得救,当然有各方营救的因素,但是,我倾向于认为,根本原因是,刘志没有诛杀他们的心。刘志只不过利用太监们把士大夫们修理一下而已。我们读到现在,不得不承认,刘志并不喜欢杀人,他喜欢玩儿,玩儿权谋,玩儿平衡,他的耳根子不软,不是谁想让他干嘛他就干嘛的。他只是想警告一下李膺他们,我是皇帝,我说了算。刘志虽然禁锢了士大夫们的为官之路,他迟早会重新起用。不过,人算不如天算,仅仅几个月以后,十二月二十八日,刘志去世,享年三十六岁。

太监真正坐大,是在灵帝朝;士大夫真正受到致命打击,也是在灵帝朝,我们到时再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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